康 玉振

怀念父亲 四

虽然以为我一直都以为自己充分准备好了这一天，可这一天来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措手不及。

忙活了几天，听亲友们说关于父亲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 “善”。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想过怎么来总结父亲这一生。

父亲一世为医，治病救人，照顾家人 照顾父母 照顾亲人 照顾朋友，有事自己忍不拖累别人，一辈子没骗过人没欺负过人，我认同这的确是 ”善“。

父亲白手起家，从出生的纸板箱，年轻时没吃过几顿饱饭，到一步步为自己为家人创造出美好生活。像同时期的很多其他人但绝不是所有人一样，应该还有 ”勤“ 和 ”俭“。

父亲屡次轻信别人，上当受骗，但每次被骗后心态都很好。断然有他自己的 “愚”，也掺杂着他自己的 ”善“，想不到骗子有多坏多狡猾。

父亲喜欢热闹，喜欢孩子，喜欢开玩笑。他经常是聚会的焦点，每次都给大家带来很多笑料。（如果有相应的文化背景，能理解他的笑料的话）他当然自己也有烦心事，但他把那些都留给了自己，把最好的一面都留给了别人。还是 “善”。

父亲自幼身体不好，自从四十多岁糖尿病，五十岁心梗之后，又慢慢得上了多种重病：心衰，肾衰，脑梗，药品中毒，疫情。他完全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痛苦，没给家人再增添负担。又回到 “善”。

二零一八年，父亲母亲儿子孙女孙子一起去北京家庭旅行。大家一起爬上长城。随后长城给发了 ”不到长城非好汉“ 的证明。这个证明虽然是娱乐性质的，但我觉得这个也可以用来描述父亲。父亲虽然身高不高，有诸多缺点（抽烟是其中最经常被诟病的一个），但他的一生问心无愧，是一个顶天立地的 ”好汉“。

父亲经常提到，自己已经八十几岁，是他们家六个兄弟姐妹中年龄最长的一个，一辈子很知足。但这一天还是来得太快，我们永远没准备好。

父亲走了，走的很平静。您这一世辛苦了。终于可以回到爷爷奶奶身边，回到兄弟姐妹身边，回到自己好朋友的身边，长眠，休息。

父亲，走好。

怀念父亲 三

关于我小的时候父亲的记忆是零散的，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朝阳的家，那个带小院的一居室。记得父亲在院子里拍的一个个的长方形的煤饼（到现在还没明白为什么要把煤弄成饼）；记得父亲在煤棚里养的鸡，包括每天会飞到墙头打鸣的大公鸡，一群会下蛋的母鸡，和那个存鸡蛋画满正字的箱子；记得父亲骑的大二八车，我俩一起摔出去的路，和路上的土；记得那个骑车卖冰棍儿的比我爸还矮的叔叔的冰棍儿箱；记得房子旁边大院的墙，墙那边像土堆的粪，我从墙头跳到粪堆里往外爬时永远不想再看到的颜色，和我掉到粪坑里往家里跑的时候父亲脸上的笑（对，可能跟职业有关，很少看到父亲表现出任何紧张）；记得大人们谈论的父亲每月给爷爷奶奶的十块钱，大概相当于工资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顺便给母亲点个赞，想不出现在还会有这样的媳妇）；记得离家不远的那个臭水沟；记得父亲说好话让我当插班生时，自己带的放在教室最后的那个小桌和椅子；记得爷爷奶奶来住那几年，我们五口人挤的那个土炕；记得每次我只能感冒发烧父母才给我买的果子露。

之后就是沈阳。记得刚开始的三层的红楼和老邻居；记得父亲出国医疗援助带回来的一些奇怪的电器（对，当时微波炉是个绝对的稀罕物）；记得不让我贪玩父亲用斧子劈了的我的象棋棋子和乒乓球拍；记得为了督促我学习父亲每晚在厅里饭桌上学什么到后半夜用到的黄色的灯（记得他好像是在英文，也有可能是画圈，哈哈）；记得我在冰上摔掉两颗门牙，和同学们去医院找父亲时他又又又挂在脸上的笑；记得准备高考时去医院看心梗之后父亲时他坐的病床和同屋的病友；记得从大学每年回家时父亲的笑脸；记得我从领事馆签证出来隔着街给他竖拇指时他忍不住拍的巴掌


再之后我就离家太远，有了自己的小家。父亲从一九九四年心梗之后一直身体不好。跟父亲更是聚少离多，仅有的屈指可数的记忆。

康大爷和我爸是高中同学，两个人从小就是铁哥们。考上不同大学后，在响应国家建设辽西号召时，同时分配到了第一只鸟飞起的地方—朝阳，并分别成了家，有了孩子。于是，在异地他乡，从两人的兄弟情，开启了两个家庭的亲情之路。
儿时的记忆。我出生的第二天，大雪。当儿科医生的康大爷一呲一滑的手拎着当时极其匮乏的小米、白面和鸡蛋到家里看望，于是，这个说话向来慢条斯理，总是笑眯眯的人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我妈最常讲的一段过往就是：“你小时候总生病，每次都把你康大爷找来，只要他在我和你爸俩人就呼呼大睡，然后你康大爷照顾你一宿”。就这样，在儿时记忆的最深处，他如父。
医术的记忆。后来，我慢慢长大才知道，康大爷的医术相当了得。我有一个同学也分配到盛京医院，一次我爸住院，正好赶上康大爷和我同学都来看我爸，当我介绍康大爷时，我同学特别惊讶，她说她听说过康老师，在儿科医术医术高明，特别知名，其实那时候康大爷已经退休了，足以见得名声赫赫。就在前几年，康大爷的另一个高中同学因为高烧不退在医院住院，科室主任怎么也无法确诊到底得了什么病，于是康大爷建议这个科室主任做了几项检查，结果就一下子查出来具体病因，当时科室主任相当佩服和敬重。
长相的记忆。从小到大，在我的记忆里，康大爷属于那种四季常青型。我从来没觉得他年轻过，也从来没觉得他老过。他就像一棵万年青，没有嫩绿过，却总是绿色的，还很深沉。经常听我妈说起康大爷年轻时给患者看病，患者都奔走相告，说儿科有个老大夫，看病就找他，有经验。他们说的就是康大爷，其实那时他也不过30岁。
岁月流转，我过了不惑，知了天命。每次见到他，那份亲情越来越浓郁。我总会摸摸他没有多少头发的脑袋，然后问他：康大爷你咋总这么帅呢？他就会笑眯眯的慢声细语的认真地说：真的吗?我帅吗？然后总是假装不认识我瞅着我说：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好看呀？我就会说：你家的呀。再然后，我就会把越来越瘦小的他搂在怀里，帖帖他满是连腮胡的脸，告诉他：康大爷我都想你了。每当这个时候对我来他就像个孩子，如宝。
如今，这个如父如宝、乐观坚韧，仁爱厚重的人走了，踏上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他不会孤单，因为在那边我爸在等他、护他。
康大爷，一路走好，到了那个世界，要有大长腿哟，要帅哟，要幸福哟！
勿念！

今天是西方的感恩节。这是个类似于圣诞节的，阖家欢乐的日子。一般子女都会回到父母身边，家庭聚餐的主食是火鸡。

同学们在微信里晒着各种聚会。我好像出国这么多年第一次在这个节日回到母亲身边。

想起我康大爷印象深刻的事情，似乎都和我女儿感冒发烧生病有关。每到这个时候，他老人家就迈着沉稳的步伐，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来我家。我总是会说：“你老人家快走两步啊”“”孩子是不是就吃药不行得打点滴啊”“”要不要去医院啊”！这个时候康大爷总会用慢条斯理的口气说：”不用”“没事”“多喝点水”“用水勤擦着身子”“多睡觉”！然后就像他有魔力般，我的心就安定下来。所以孩子从小到大没有去过医院。唯一去的一次医院也是孩子半夜发高烧，抱着孩子往医院跑，那时候康大爷和谭姨在美国。我知道其实如果康大爷在沈阳，只要打一个电话，听到他在电话那边说没事，我就会安心的留在家里。我想这就是安全感吧！一种全然的信任与踏实！现在每每想起来我都会跟孩子说，你得有多大的福报，有康姥爷护你左右！
让我欣慰的是，孩子今年从英国回来去看了她康姥爷，老爷子笑得和外面的阳光一样灿烂！
我很开心，他给予我们的爱呵护，从我这里传递到我女儿那里，好像这样他就会一直留在我们身边很多年，从未离去。

追忆父亲 二

关于父亲小时候的生活，他零零散散的讲了几次。父亲很会讲故事，每次都讲得绘声绘色。

讲的最多的就是他小学入学的经历。他长的矮，八岁九岁去入学的时候，老师都以为他小，不够岁数，告诉他明年再来。十岁的时候，老师再一次告诉他明年再来的时候，他急着跟老师说，“我不能再等了，我都十岁了”。老师查了查，还真是，就让他入学了。（每次听到这儿，我都在脑补当时的教育，怎么这么混乱）。结果他十岁才终于开始了小学一年级，每个步点都比别人慢了两年。但另一个好处是他比同学都大，更成熟。

再有就是他和几个兄弟怎么轮流在粉条厂外面的下水管道，用纱布慢慢接流出来的东西，过滤出粉条拿回家吃。我听的时候都是在想，多少时间能接出来多少东西，接出来的东西什么样子会有多恶心。但父亲每次说到这儿，都会发出从心底里的笑，好像在回忆跟兄弟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之后就是全家人怎么回抚顺。大姑当上了护士，大爷为了其他兄弟能读书早早的就开始工作。爷爷自己没文化但是支持鼓励每个人都好好读书。（后来听别人说，他鼓励的办法是孩子不想去上学的时候，他拿着大菜刀在后面把他们都撵去学校）

再往后就是考大学了。他怎么最后数学三道大题没做出来，但是考试一结束就想出来了。他要是做出来了就能考上什么什么的。（没错，我当时想的就是，又在吹牛了。）

之后就是上大学的时候。怎么两派打仗，目标都是要保卫毛主席？！怎么女同学们跑到他们宿舍，在窗户上磊砖头，准备跟另一派枪战。怎么四叔坐上大卡车去打仗之前被他拉下来，然后那晚双方打死了几十个人。

再之后就突然在朝阳了。遇见了我妈。

追忆父亲 一

父亲生于吉林省长岭县。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叫康连泰。他的母亲，我的奶奶，叫康于氏。对，她没有名字，估计娘家姓于。

爷爷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都过世了。我对他们的面目完全没有印象，好像相片也没见过。只是隐约记得奶奶很矮小，（对，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她很矮小）。裹着小脚，戴着小帽子，走路一晃一晃的。那是我家住朝阳的时候。平房，实际居住面积很小，但是带着煤棚和小院子。进了院门是段过道，右手边是煤棚，忘了存着什么杂物，只记得有一阵养了很多鸡。再往里走就是很多家连成一条的房子。我们家在一排房子的最右手边。推开房门，正对着的是一个窄窄的厨房，右手边推开门就是卧室。整体相当于现在的一室没厅。卧室里面积有个十个平方？最大的就是个土炕，占了屋子的一半。炕很长，能并排睡好几个人。我们家祖孙三代就是在这个土炕上一起生活了几年。

这个小房子装了我小时候慢慢的记忆。现在老人们讲起我的各种奇葩故事，掉粪坑啦，去小河里玩死猪啦，我都能清楚的记得这个小房子。

爷爷奶奶祖籍山东。父亲好像提过，但我记不得是哪里。他们是逃难到东北的。据父亲讲，他们投奔的是吉林长岭县的一个远房亲戚，条件还可以。据父亲自己讲的，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他说亲戚家有门洞，给他们安排住在门洞里，用硬纸板围起来的一个小屋。很多年来我一直在脑补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场景，却一直想不出来那会是怎么样的一个纸板屋，在东北零下二三十度的冬天，人怎么能住在里面不被冻死。（一点没有责怪这个亲戚的意思，设身处地的想，这应该是他们能提供的最好的条件，还能给口饭吃，不至于爷爷全家人饿死。感恩这家从未见过的远房亲戚，没有你们的照顾，就没有我。）

据父亲讲，他就是在那个纸板屋里出生的。

感恩亲人们，包括不是血亲但胜似血亲的几位兄弟姐妹。

大恩不言谢，感恩。

这次回家惊险但是超级顺利。前一趟飞机晚点，关门前几分钟才登上三番到北京的飞机。入关出奇的快，还赶上了一班更早飞沈阳的航班。

是父亲冥冥之中庇护，希望更快点见到我吧。

听说父亲的这种叫喜丧。高龄，突然离世，没有更多的痛苦折磨，没有全身插满针管，的是修行之人一辈子修炼所追求的。我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是父亲一辈子积德的结果。

可是，爸爸去哪儿了？

第一次到家只看到妈妈一个。爸爸去哪儿了？

家父是 2025 年 11 月 23 日凌晨离世的。

入冬以来嗓子就一直就不好，有痰。随后痰越来越浓，呼吸越来越困难。父母研究过很多办法，母亲也找过多人咨询，但是因为他疾病缠身，选项有诸多的限制。简单的咳嗽药也没什么效果。

最后，怀疑就是一口痰，家父的生命定格在了 81 岁。

家父喜欢孩子。自己的，别人的，都喜欢。或许就是因为这个选了做儿科。（更有可能是没的选， 哈哈）

听说，94年的时候，他在儿科病房上夜班。一般医生的夜班主要是在休息室里睡觉。他倒是好，来了兴致，给病房的小孩们轮流剪头发，剪到后半夜。